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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禁足与文学(七)来,随我神游巴黎现代艺术的璀璨十年

 

  新冠疫情禁足期间,巴黎人每天能有一小时的时间离家,在家附近1公里范围内溜达。

 

于是,差不多两个月时间里,我每天在外散步。我家在蒙帕纳斯(Monteparnasse)附近,借此机会重新发现这个地方。小店、咖啡馆、餐厅都关着——这倒是好事,漫步时不再分散我的注意,目光和思绪都在建筑,房屋、窗棂雕花,小巷蜿蜒,绿树层叠上停留。建筑外墙上常有石牌,写着谁曾在这里住过。

 

蒙帕纳斯从1880年开始就逐渐成为艺术中心,尤其在1920-1930年期间,成为无可争议的巴黎文化中心,备受瞩目。回顾那十年星光熠熠,真真是一段璀璨年华。

 

此后的一百年里,蒙帕纳斯泯然众人,不再是代表创造力的源泉。只有那些建筑,还隐隐唤起对黄金年代的记忆。

 

 

蒙帕纳斯的咖啡馆和面包店都很有名,很多回头客。在一条被称作首战街(Rue Campagne Première)的街上。我曾和家人一起在此居住多年。这条路的历史,折射了巴黎一战至今艺术和知识分子界的起起落落。

 

 

小资、艺术和作家

 

从蒙帕纳斯大道出发,与哈斯拜耶大道(Boulevard Raspail接壤之处,首战街三号曾经有一个小小的餐厅。开这家餐厅的是来自罗马的意大利模特Rosalie Tobia,她一直仰慕帅气的艺术家莫迪利亚尼(Modigliani)。当莫迪利亚尼与好友,也是画家的莫里斯郁特里罗(Maurice Utrillo)于此宿醉,她总是慷慨接待,不收分毫。

 

阿梅代奥 莫迪利亚尼(Amadeo Modigliani, 1884-1920)画家和雕塑家。他酗酒、大麻成瘾、情绪极端,长得帅气,终日在女人的追慕之中,在这条大街上不少画室都借宿过,在Brasseries de La Rotonde面包店和圆顶咖啡馆(La Coupole里多次光顾,甚至在这里作画,幻想有朝一日有人能买下它们。

 

莫迪利亚尼为珍妮赫布特尼(Jeanne Hébuterne)——他1920年走到生命尽头前数年的伴侣——所做的众多画作之中,你肯定能找到自己喜爱的作品。

 

 

(莫迪利亚尼笔下的珍妮)

 

首战街五号,诗人阿拉贡(Louis Aragon,1897-1982)和艾尔莎(Elsa Triolet)曾在这里的一个工作室住过。阿拉贡的诗作朗朗上口,不少法国乐手,从乔治巴桑(Georges Brassens)、里奥费雷(Léo Ferré)到让费拉(Jean Ferrat),都用他的诗作为歌词。那也是一代法国歌坛璀璨星光,如今亦不复辉煌。

 

艾尔莎是龚古尔文学奖第一个获奖的女作家——龚古尔文学奖大概可以被形容为法国的茅盾奖吧。与艾尔莎共度的岁月,阿拉贡成就斐然,成为代表法国文学的执牛耳者。1970年艾尔莎逝世之后,阿拉贡才惊世骇俗的承认,自己其实是同性恋。

 

虽然是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阿拉贡一生与共产主义也走得很近,为斯大林辩护。他也是记者,也是一个媒体的出版人。在二战之后的法国知识分子界,阿拉贡影响深远,起码持续到大约1968年。

 

 

首战街9。在建筑里面还有一个内庭小道,沿路布满工作室。修建这些建筑的材料,来自于1889年巴黎举办的世界博览会场馆(编者注:这届巴黎世博会为纪念巴士底狱暴动100周年举行,而世博会的揭幕也以埃菲尔铁塔的建成而被铭记于世)。众多画家曾住在这条街上住过,包括日本画家藤田嗣治(Léonard Foujita)和乔治基里科(Giorgio di Chirico )。现在还有不少画家住在这个小小的城中城里,当然也有不少外国学生。

 

 

(内庭小道)

 

来自中国的知识分子房客

 

这个城中城能让人走到Boissonnade大街上,这是一条和首战街(rue Campagne Première)向平行的街道。这里也住过众多的作家、诗人、评论家。包括程抱一(François Cheng)。他1929年出生在江西南昌。1948年他的父亲获得一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位(编者注:其父程其保,时任国民党政府驻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来到巴黎。他此后一直留在这里,尽管他的家人搬到了美国。程抱一在高校学习之后,在巴黎的大学任教。他以中文写诗,在香港和台湾发表不少,另外也有为数众多的翻译作品。

 

(程抱一)

 

1971年开始,程抱一开始撰文向法国介绍中国绘画和美学。他众多法文著作中,关于朱耷和石涛的备受瞩目。他此后也写小说和散文。2002年,程抱一成为第一个加入法兰西文学院的亚洲人。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也是中国文化的热爱者和推崇者,为推动程抱一获得这个荣誉做了不少努力。

 

他的女儿程艾兰(Anne Cheng),毕业于法国的高校,荣誉等身,此后成为汉学教授。许多年前,我曾有机会上了几年她的课。2008年,她进入法兰西公学院。她开设的儒家思想课,每周都有500人上课。法兰西公学院兴建于1530年,这个宏大的机构为学术研究和教育提供机会,50多位教席教授,囊括不少法国最知名的知识分子。

 

 

29-31

 

首战街29号是伊斯特拉酒店(l’hôtel Istria),1930年曾有不少画家、作家和音乐家居住于此。遇到阿拉贡之前的艾尔莎,蒙巴纳斯的吉吉(Kiki de Montparnasse),还有曼雷(Man Ray,1890-1976)。这位美国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和摄影家,此后搬到这条街的31号。

 

首战街31号的建筑建于1910年,建筑师是André Arfvidsor。这座建筑有20多个艺术家工作室,外立面是装饰风格 Arts Déco,由砂岩建成。曼雷一直在此居住,直到逝世。

 

 

(首战街31号,曼雷的故居)

 

这座建筑有名,也是因为门口这条小路的尽头。1960年戈达尔拍摄的法国最知名的电影之一《筋疲力尽》(A bout de souffle)里,男主角米谢(让-保罗 贝尔蒙多扮演)在这条小路尽头断气。

 

电影里描写的米谢放荡不羁,偷了一辆车还杀死了一个警察。在巴黎,他遇到了从美国来巴蒂西亚(珍妮希伯格扮演),这个女孩子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售卖《纽约先驱论坛报》。他们相爱,但巴蒂西亚仍有犹豫。最后是一个曲终人散的结局。

 

(《筋疲力尽》里的男女主人公:米谢和巴蒂西亚)

 

在电影历史上,这部电影是一个里程碑一样的名字,掀开新浪潮电影的序幕。和好莱坞相反,新浪潮电影没有布景、没有浓妆、没有后期音效,小成本制作,充满即兴表演,差不多都是在拍摄的时候才逐渐自然成型。这是一部警匪片,也是一部充满黑色幽默的片子,最终改变全球电影行业的历史。

 

 

编者附:阿拉贡诗作《艾尔莎的眼睛》

 

你的眼睛这样深沉,当我弓下身来啜饮

我看见所有的太阳都在其中弄影

一切失望投身其中转瞬逝去

你的眼睛这样深沉使我失去记忆

是鸟群掠过一片惊涛骇浪

晴光潋滟,你的眼睛蓦地变幻

夏季在为天使们剪裁云霞作衣裳

天空从来没有像在麦浪上这样湛蓝

什么风也吹不尽碧空的忧伤

你泪花晶莹的眼睛比它还明亮

你的眼睛连雨后的晴空也感到嫉妒

玻璃杯裂开的那一道印痕才最蓝最蓝

苦难重重的母亲啊雾湿流光

七支剑已经把彩色的棱镜刺穿

泪珠中透露出晶亮更加凄楚

隐现出黑色的虹膜因悲哀而更青

你的眼睛在忧患中启开双睫

从其中诞生出古代诸王的奇迹

当他们看到不禁心怦怦跳动

玛丽亚的衣裳悬挂在马槽当中

五月里一张嘴已经足够

唱出所有的歌,发出所有的叹息

苍穹太小了盛不下千百万星辰

它们需要你的眼睛和它们的双子星座

孩子们为瑰丽的景色所陶醉

微微眯起了他们的目光

当你睁开大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扯谎

像一阵骤雨催开了多少野花芬芳

他们是不是把闪光藏在薰衣草里

草间的昆虫扰乱了他们的炽烈情爱

我已经被流星的光焰攫住

仿佛一个水手八月淹死在大海

我从沥青矿里提炼出了镭

我被这禁火灼伤了手指

啊千百次失而复得的乐园而今又已失去

你的眼睛是我的秘鲁我的哥尔贡德我的印度

偶然在一个晴日的黄昏,宇宙破了

在那些盗贼们焚烧的礁石上

我啊我看到海面上突然熠亮

艾尔莎的眼睛艾尔莎的眼睛艾尔莎的眼睛

(徐知免 )

  博客介绍:

瘟疫、禁足与文学  ( C.C.C, Coronavirus, Confinement et Culture à Paris)
 
新冠疫情,被迫禁足。在法国,尽管希望我们的居家时间比武汉短,但也不敢抱太大希望。这个危机,像中国人常说的,是危也是机。 在禁足期间,可以阅读、看电影、在线看博物馆,这几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良机。
 
这也是这个博客的期望:疫情中充满信息,关于公共卫生的、经济的、政治的和道德的。“瘟疫、禁足与文学博客”是一个门外汉的观察,也是每日生活的记录——来自巴黎,来自春天——博主相信,细微点滴或许比政客的宏大叙事更加真实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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